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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964年6月，兰州黄河大桥翻修，暂时抽调了一批退休工人做安全督导，七十岁的马进昌领到一顶蓝色旧帽后站在桥头。他的背略驼，神态却格外专心。桥下浪声盖过悉数，同行的年青工人猎奇地问他名字，他仅仅挥手说自己是“马大爷”。没人想到，这个自称看守工具箱的白叟，二十多年前在河西走廊曾骑侧重鞍马横行无忌。

  时刻往回拨到1937年12月。河西风大沙硬，西路军退至倪家营，膂力已干涸。马家军实施合围后，俘虏成百上千。审问那晚，灯光朦胧，一排女兵站在雪地里，仅有没垂头的是王泉媛。她衣领破开，仍笔挺腰板。马步青朝副官甩了个目光，副官把名单往下一指：王泉媛“配给”团副马进昌。所谓“配”，实则逼迫，营中笑称“赏功”，官兵却心照不宣。

  马进昌其时三十三岁，马队身世，声称“马二炮”，性急嗓门大。指令下达，他拎壶酒走进暂时马厩改成的棚屋。王泉媛一句话没说，只将一只赤军搪瓷杯丢在地上，杯口磕缺。尔后半年，两人同屋不同席，棚外战士议论纷纷。马进昌有过几回犹疑，却一直默然；在马家军的等级里，缄默沉静往往比方命安全。

  1949年8月16日，兰州保卫战进入倒计时。西北野战军火力吼怒，马家军高层土崩瓦解。兰州南关兵站灯光通宵，慌乱的军官或焚档，或备马。马进昌摸着那只缺口杯，忽然脱下戎衣外袍。他先把佩刀拆成三段埋进柴垛，然后仅带一杆旧步枪，夜行十里抵达阵地。护卫的营长蹙眉，他放下枪说：“能给口饭，就算收我。”短短一句，算作投诚书。这句对话后来被记载在西北军区起义口述档案中。

  审阅继续到1949年11月底，终究结论是一般随行军官，罪责轻于决策者，可给自新时机。所以他被派往兰临皮革厂担任公方代表兼副厂长，年纪写成“四十整”，实践已四十五。对制革流程他一无所知，仅有拿得出手的是军里练出的准头。他爽性把拆刀从头磨锋，坐在浸灰池旁切牛皮，三天便割准尺度。工人们背地里称他“割皮鬼”，半月后改口叫“马厂长”。

  1951年春，西北部队追加二十万双军靴订单，质料紧缺。马进昌毛遂自荐进青海，贴身带着热瓦普。一副弦，两包番笕，外加人情话，换回整车牦牛皮。皮回厂，夜班灯不灭，三个月硬挤出悉数军靴。甘肃省工业厅通报赞誉，他却在会上只说一句：“曩昔替错旗帜交兵，现在替公民赶工。”

  接下来十多年，他像在抵账。厂里分配宿舍，他挑最潮的北角房；逢员工子女入学困难，他递薪酬票；遇洪水冲垮皋兰渡头，他带班连夜修堤。1960年大炼钢铁缺少煤炭，他收回废皮渣顶锅炉，省下的费用添补员工口粮差额。有人暗里感叹：“老马干事，比批判他的人还卖力。”他并不解说，皱纹越刻越深。

  1994年10月，马进昌走进临夏邮局，递出存折。柜员点钞共二万一千元，收款单位写“临夏一中助学专户”。他只留下八个字：“欠她的，还给学生。”邮局存根至今仍在校园档案里。尔后一个月，他雇车把三百株沙枣树苗运往张掖城外。当年王泉媛被拘押在那片戈壁，他在冷风里一锹一锹挖坑，说话声被风吹散，没人听清。

  校园想找捐款人，循线找到皮革厂。厂里老工人领着校长敲开他家门。校长提出摄影存档，他推托好久才容许。相机咔嚓一声，他却撤到旮旯，整张相片里只要半边身影。相片送到校园荣誉墙，他一再要求抹去名字，仅标“匿名白叟”。

  1998年初冬，马进昌病逝。遗体收拾时，床头放着那只缺口搪瓷杯和短割皮刀。遗言要求悉数焚毁。整理灰烬时，杯底那抹红色釉仍隐约可见。兰临皮革厂后来改制，老工人提起他，总愿加一句：那人脾气怪，却总把优点推给他人。

  张掖城外的沙枣现在已成行，一到春末开黄花，远看像片淡色云。种树的白叟名字无碑可查，只在临夏一中助学录里留下数字。历史记载他曾犯错，也记载他投诚、劳动、放手离去——纸面上几行字，落在年轮里恰似刀口细痕，时刻走得久了仍能接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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